大爭之世,刺客橫行,驚風亂趈金刀錯,血肉淋漓白骨折,人人惶恐避之不及,而鮮有人知那影中謀食客的姓名。若非得要提及,只怕還不如那奪命的利刃來得讓人聞風喪膽。
血液滾燙,噴灑洋洋,是那刀刃上最不缺的玩意兒。他們很自知,刺客,殺手,是最不能奢求個什么安享晚年的,或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,或是偶爾抽了風打抱不平,抑或是為了區區幾十兩的懸賞罷了。
他們同樣清醒,世人憎恨其殺人如麻,厭惡其遍身血腥,唾棄其卑賤低微如螻蟻,避之如虎狼蛇蝎。為了這身罪孽,沒有人會發了失心瘋,愿意說幾句安慰話。別人有所求的時候,不過是要他們替自己做完成殺戮的那把刀子,替自己去沾染污血。
或有的贊譽都予東家做了嫁衣,唯獨不會落在自己這孑然一身,目光所及皆是血流成河,這輩子的罵聲如潮是無論如何也洗不去了。
舍下銀子的主顧需要的甚至不是他,而是聊以躋身的“北岱”。
有人曾問他,是否知道何為恐懼。他道,相比于生存,恐懼何足掛齒?
生與死向來便是如影隨形,雖懼怕死,而這是宿命,他無從逃避,也無路可退,更是別無選擇。
他用刀劍,也用匕首,他的刀銜了塞北風霜的月光,又帶著晦暗紅塵中的一抹俗艷——是一人所贈與,音容早已模糊,他只記得那人名喚瑤娘。
男兒心性輕狂難抑,他不知節制,酷愛烈酒入喉,揣著幾兩銀子便敢進煙花柳巷,求個一夜春宵。達官貴人嘲諷他愚不可及,兜里叮當響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,當真不怕變了窮光蛋。
白花花銀子放身上遲早遭惦記,何不花了去?他不曉得人情世故多腌臜,心里頭卻比誰都明白,本就一無所有,哪里還怕失去些個什么呢?倒是可笑不過錢袋招搖的貴人們,這不上趕著等賊偷嗎?
只是瑤娘要是瞧見這樣的他,定是會厭煩的吧。
到臨了,他也沒能好好守住她。
她爹爹那樣和藹的脾性,也能生生將女兒許給豺狼人家。他眼睜睜看著瑤娘鳳冠霞帔,被大少爺背出府門上了花轎。聽說婚后她過得不好,也沒能給娘家帶來想要的一切。相反,老爺在朝堂卷入紛爭,被一點點架空,才發現幕后的始作俑者是精心挑選的好女婿。
他親眼看見,瑤娘的爹急火攻心,一夜白頭,一口氣沒上來翻了過去。
府里沒了主心骨,亂成一鍋粥,時有下人偷摸攜裹了金銀財帛四散離去。他樂得沒人管他,吃喝玩耍,懶懶散散混著日子。
他以為瑤娘會立刻被休回家,卻并不然。半年后,她反而回來了。他不知道這段時間她經歷了什么,但再也沒見過她的笑。
莫名地,瑤娘愛上了黑色的裝束,長發緊緊勒一個髻,一應脂粉脂粉也省去了。府里能伺候的人越來越少,他被撥到后院聽用,防著小姐犯傻。
雖在同一道墻里,他也不能每天都見著她,瑤娘常常將自己關進黑屋子,一待就是四五天。他聽見婢子竊竊私語,說她淋漓不盡,壞了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