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陣落定,騎士們勒馬觀看廝殺。
沙摩柯自稱五溪蠻王,實力確是不弱,僅僅為了消滅一個佷山蠻部落,動用的兵力就不下兩千。此刻,兩千名猙獰兇惡的戰士,已經從營地周邊的多個方向包抄殺到,其中兩個方向的攻勢特別猛烈,不少蠻人勇士已經沖進了營地里。這顯然是一場仔細綢繆過的行動計劃,各部在時間節點上的把握堪稱精確。但是,能夠被雷遠認可的東西也就到此為止了。
那些斷發紋面的蠻人絕大多數人都骨瘦如柴,面目仿佛鬼怪,兼且衣衫襤褸、臟污不堪的樣子,與李貞昨日所描述的并無不同。在縣城中的苦役如此,還可理解為失敗者的慘狀,然而,蠻王手下的士卒們竟也是這種樣子,那就令人大搖其頭了。
蠻人們用雷遠等人聽不懂的蠻語仰天狂呼,蜂擁沖殺,以令人生畏的勇敢瘋狂搏斗著。
他們沒有隊列,沒有秩序,也看不出有誰是指揮者,手持的武器五花八門、奇形怪狀。敵對的雙方一旦接觸,就立即糾纏混合到一團。在聚集成團的內部,所有人都在散亂中瘋狂砍殺、所有人都在孤身作戰,雷遠甚至不明白他們究竟靠什么來分辨敵我。
當戰斗稍許延續,他們粗劣的武器很快破損了;雷遠又看到有人揮舞木棒、竹竿廝打,進而壓榨出枯瘦軀體中的力量,不斷揮拳、飛腿、撕咬,然后死亡。那么多人狂亂地戰斗著,給人的感覺,就像一大鍋煮到沸騰的古怪稀粥,不斷翻騰,卷起鍋底沉積著的殘肢斷臂和鮮血,讓觀看者覺得暈眩。
雷澄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:“這沙摩柯號稱蠻王,手底下就這樣的部屬?就這樣打仗法?”
雷澄有些想笑,他看了看任暉和沈真,卻發現兩人的臉色都有些沉重。這樣的軍隊,這樣的作戰方式,落在這兩人眼里,赫然有些熟悉。
沈真搖了搖頭,一臉的苦色:“向明,你不懂……你沒見過,當年大賢良師初起事的時候,那些黃巾軍就是這樣的。當人命沒有價值,而人對活著沒有期盼的時候,就是這幅鬼樣子。你以為他們在作戰?他們每個人只是在求死罷了,這些人已經不是人了,他們是……是真正的死士啊。”
任暉瞥了沈真一眼,冷笑道:“漢人活不下去了就造反,倒也痛快;而這些荊蠻,哪怕活不下去了,還得給渠帥和頭人賣命,死都得死得千刀萬剮、死成一攤爛肉……他們算什么死士?連狗都不如!”
雷遠嘆氣:“少年時我曾讀過大儒的游記,說在蠻人地界當中,有可供漢人隱居之所,其中阡陌交通,雞犬相聞,黃發垂髫,怡然自樂……總之生活很是愜意?,F在看來,竟是胡編亂造的了?!币幻胗涀ttp://
李貞哈地笑了一聲道:“小郎君你哪里看到這種荒唐無稽的東西……愜意?昨日我們見到沙摩柯等人,彼等身上頗有金玉之飾,生活想來是愜意的?!?br/>
就在幾人談話間,營地中試圖反抗的蠻人已經堅持不住了。他們當中較軟弱者,包括一些明顯是臨時武裝起來的老人和婦女逐漸放棄了抵抗,直接坐在地上,任憑敵人用粗劣的刀往復地鋸著他們的頭頸,偶爾發出幾聲凄慘的叫聲。
只有一部分特別頑強之輩還在奮戰,他們有兩三百人,普遍穿著皮甲或身裹獸皮,手持鐵質的利刃,應該是首領的親近勇士。這些人聚在一起,反復向包圍圈外沖殺,試圖突出重圍。
或者有意或者無意,包圍圈向著雷遠所部的那個方向,忽然出現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缺口。
于是他們沖了出來。
成功突圍的狂喜尚未平復,他們緊接著就發現了雷遠所部森然有序的隊列。這隊列正攔在通向東面山谷的必經之路上。
這種嚴明紀律所造就的密集軍陣,給人的威懾遠遠超過混亂的大部隊,但他們的腳步只略微緩了緩,發出絕望的號叫,繼續前沖。